冷,可那雪落下来的时候,是干净的,还带着月华的光亮。
我也短暂地清醒过:裴昭珩,别犯傻。这可是谢令仪,算计起人来眼都不眨的谢令仪。
好吧,其实你算得越精准漂亮,我越是移不开眼。
我也想反客为主来着。
瓫村那夜,我为救你挨了一刀。其实伤得不重,但我故意嘶了口气。你果然慌了,手忙脚乱地给我包扎,指尖凉得像玉,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,月光照着你低垂的侧脸......
唉,我认栽了,爱这种事情何必争个高低输赢。
在我决意要追求你时,陆骁川写信劝我,字里行间那股子委屈劲儿,我隔着纸都能闻见酸味——他说你不顾旧情,说他陆家正是难时,却在回京前跟他退了亲,走得干脆利落。我本来该替他惋惜,且你与陆家曾有婚约,我若插足,于情于理似乎都算不上磊落。
可那封信读到第三遍时,我直接笑出声来。
哦,太好了,你在京中搅动风云时,他这样的人反正什么忙也帮不上,倒是处处拖累你。可我不一样,我可以做你手里最趁手的刀。
陆家是崔后母族,你若顶着陆家未过门媳妇的身份回京,所有人都只会把你当成陆家的一枚棋子,没有人会看见谢令仪是谁。你走得干净,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。陆骁川不懂,可我懂。
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谁有本事谁有夫人,天经地义。就陆骁川这样斤斤计较的小心眼,活一辈子也是白活。
我开始盼着见你。
在一盏春风,在经纬阁,甚至在你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。我找借口去“偶遇”,嘴上说着“顺路”“凑巧”,心里却清楚,我这辈子从来没对谁这么“顺路”过。
我看你和杜绍瑾谈诗论政,言辞犀利,见解独到。杜绍瑾看你的眼神里有光,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,又酸又涩。
可当我走向你,当你抬眸看见我,轻轻唤一声“裴小将军”时——我又觉得,够了。至少你看我的眼神,与看旁人不同。不是敬畏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无奈的熟稔,我成了你计划中的一个意外变数,一个不得不接纳的变数。
灯市那晚,我把狐狸面具戴在你脸上。
丝带绕过你耳际时,我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你的皮肤,你没躲。
面具戴好,你成了“狐狸小姐”。我们其实一直都戴着面具:我是纨绔裴昭珩,你是温婉谢令仪。可在这面具之下,我是想为国守疆却不得不自污的将军,你是想涤荡污浊却不得不周旋的谋士。
我们本就都在演戏,演给这世道看。
可当我望进你面具后那双眼睛时,我忽然觉得——也许在你面前,我可以不必永远演下去。
也许某一天,我可以对她说:“谢皎皎,你看,我们都一样。满身枷锁,心向自由。”
而你会怎么回答呢?
“小将军多虑了,我就是个做什么都只为了自己的自私之人。”
你就是这般嘴硬心软,你总说自己冷血,说做事只权衡利弊——可我见过你为兰阳百姓施粥的手指冻得通红,见过你为流民主持公道时眼底的怒意,见过你抱着宁王遗体时哭得浑身发抖。
你若算冷血,这世上便没有热血之人了。
后来我离京追查阿爷下落,确实存了不想拖累你的心思。我留了地契,写了绝婚书,对自己说:裴昭珩,你这一身官司,这辈子也翻不了身了,别连累人家。
可你追来了。
北境的风沙那么大,我不知你一个长在江南的女子是怎么抗过去的,你在赤亭镇被流匪追杀时,我第一次在你面前杀人。那一刻我真是恨极了自己,恨自己为什么懦弱到要用绝情来推开你,恨自己为什么蠢到觉得你看了绝婚书就会对我不管不问。皎皎,我该如何面对你?
懦弱和自卑真的会让人变得极度无礼和自毁,对你说那么多重话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之事,还好你的爱足够宽宏大量,原宥了我这样的愚钝之人。
大婚之夜,你问我,失而复得、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,我对你是哪种?
这叫我怎么回答。
我在兰阳见你时那莫名的悸动,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我藏在心底十年的那个模糊影子;可我后来每一次见你、每一次被你算计、每一次心甘情愿入你的局,却是实实在在、一日深过一日的沉沦。这三种情愫在我心里交缠着生长,像一株藤蔓攀上另一株藤蔓,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根。
我低头亲了亲你的额头,说:“都是。”
你笑了,说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贪心,什么都要。”
我说:“我要的又不是旁的,我要的只有你一个。”
如今咱们都老了,你从户部侍郎做到尚书,从尚书做到宰相,鬓边也添了白丝。可你坐在窗前批折子的模样,跟当年在户部衙门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——还是那么专注,那么不肯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