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人都说你铁腕,说你冷面,他们不知道你深夜批折子时会靠在椅背上揉眼睛,不知道你风咳发作时会把药碗藏在书案底下假装已经喝了,还是少女心性。
挺好的,从不服输。
我们这辈子,做过很多事,走过很多路,失去过一些人,也救过一些人。所幸人生很长,我们也再未分开过。
前几日你批完折子,忽然搁笔,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,说:“阿珩,我感觉我的记性大不如前了,要是我把你们都忘了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,我帮你记着呢。”
“阿珩,下辈子,你还认不认得我?”
“认不认得,我也能一眼找到你。反正不管你在哪里,我都会去。”我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你,下巴搁在你肩窝里。
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,簌簌地落在院中那棵樱桃树上。
就是敦化坊河岸那棵枯了的樱桃树,我蹲在树下刨了半天的土,发现根还活着,只是长年被河岸的水汽浸着,烂了大半。我把它挖出来,裹了厚厚的草绳,栽在咱们小院的东墙根底下,又从北境带了沃土回京,我们成婚的第七年,这棵老树终于抽了新芽。
如今它已经比院墙还高了,每年春天,满树樱花开得像雪一样,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你的案上。你从不在意花木,可我晓得,你心里是欢喜的。毕竟那一年上元夜,你站在树下仰头看烟花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到如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枝头的雪积了薄薄一层,衬着底下隐隐透出的芽苞,再过两个月便又要开花了。
你靠在我肩头,呼吸渐渐匀长,像是睡着了。我低头看着你,你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,都是这五十多年光阴慢慢刻上去的记号。
我记得你的样子,从十六岁到六十六岁,从蕴山到上京,从清明渠小院的春晨到晚照山居的冬夜,我都记得。
这辈子我一直跟着你走,下辈子也是。
不管往哪里去。
——冬夜,裴昭珩记于晚照山居,时年七十有三